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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群:中国经济须“稳”字当头
2017-8-9 00:46

   必须继续坚持需求和供给两方面措施并举,短期和长期目标结合,精准稳需求、稳增长,着力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不断巩固促使经济中高速增长的基础,提高增长的含金量。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在增速换挡的拐点附近,这是一个不同于一般周期性经济变化的拐点。从高增长平稳进入中高增长,既包括增长水平的稳定,也包括增长模式的转变。目前支持中国经济稳定增长的因素已明显增多,增长模式转变也正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为更好地理解2017年上半年的中国经济,并对下半年经济走势做出研判,《中国经济报告》日前专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发展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张立群,重点解析中国经济运行的基本面,剖析中国经济的亮点及面临的机遇和挑战。

   众机构对中国经济看法迥异

   中国经济报告:前不久,债券评级机构穆迪28年来首次下调中国主权信用评级,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却发布公告宣布上调中国2017年GDP增速预估值至6.7%(此前为6.6%)。以前,西方主流市场机构、主要国际经济组织通常异口同声强调中国经济发展的负面问题。现在,类似这样看法迥异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矛盾的观点?以后还会继续矛盾下去吗?

   张立群:这表明大家对中国2017年经济表现的看法差异很大。此类矛盾的出现,应该是阶段性的。我相信,现在唱衰中国经济的机构已经明显减少,原因就是中国现在正处于一个由降转稳的拐点,在这个触底企稳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短期的震荡。而恰恰就是这些震荡,导致了这些机构的观点分歧很大,对中国有信心的人会认为中国经济的前景会更好。

   中国经济报告:那么,具体到这两家机构,同样是对中国经济基本面所做出的预判,穆迪为什么会下调评级?IMF会上调预期呢?

   张立群:首先,中国的市场需求正在逐渐恢复,特别是投资需求的恢复。近年来,基础设施投资一直保持活跃,房地产投资在2016年也出现回暖。这些都对大宗商品的市场需求产生了明显的拉动作用。其次,受到市场和政府两方面的推动,去产能取得明显成效。政府明确提出了钢铁、煤炭等过剩行业调减产量的目标,采取了多项措施,成效显著。也就是说,稳增长,实际上使得市场需求水平在提高;去产能,实际上使得整个供给水平在下降。供求两方面的变化,使大宗商品供求缺口在短期内明显扩大,价格水平快速提高。价格信号对相关企业形成强刺激,所以企业在2017年第一季度的恢复生产等活动的升温较快。IMF上调对经济增速的预期和这个背景是有关系的。

   但是中国现在讲新常态,其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产能过剩。当企业都积极恢复生产时,供给会大幅增长,供给缺口也会很快弥合,所以自2017年3月份之后的价格(包括大宗商品价格和工业产品出厂价格)涨幅是持续下降的。这个下降就导致4月份中国主要经济指标都出现明显回落。这正是导致穆迪下调中国主权信用评级的主要原因。穆迪还认为,中国的杠杆率非常高,过去这些年企业、金融等杠杆的增加都非常快。在这种背景下,一旦穆迪看到经济开始出现一些下行情况,就认为中国的金融风险、债务风险是止不住的。这实际上还是对中国经济缺少准确的了解,进而缺乏信心的结果。

   中国经济报告:你眼中的中国经济基本面是怎样的?

   张立群:从内部环境来看,实际上中国经济发展的基本面始终都是比较好的。工业化、城镇化、市场化、国际化等等这样一些经济社会现代化的过程,始终都在稳步推进之中。一方面,这使得中国十几亿人民群众就业水平、收入水平、购买能力得到提高;另一方面,也形成了巨大的市场需求。而这个需求对中国工业、服务业的发展起到了持续的拉动作用。在中国这个大市场上,中国的第二、第三产业,包括农业,一直都处于比较活跃的发展状态。这就是中国经济的一个基本面。经过五年多的稳中求进,实际上国内投资走稳的基础已经建立起来。我们讲城镇化中出现的矛盾制约了投资增长,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越来越多地在得到解决。

   从外部环境来看,国际金融危机之后,世界经济困难重重的情况自2017年以来也开始好转。2017年全球国际贸易的增长速度又重新开始高于全球GDP的增长速度。这是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多年没有出现过的重大变化。这表明,世界经济在金融危机之后也逐渐在建立复苏的基础。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国内外的市场环境都出现了重大改善,这个时候的中国经济不可能持续下滑。从近期发布的经济指标来看,全部都稳住了,而且PMI指数也有所提高。现在大家对中国经济的信心开始显著增强,越来越多的国际组织对中国经济增长前景的评级都在提高。

   上半年经济运行的特点

   中国经济报告:现在,中国经济的走势再度让人关注。作为长期跟踪研究宏观经济的专家,你如何看待2017年上半年中国经济的运行情况?

   张立群:上半年的中国经济形势,简单说就是企稳向好。企稳就是说中国经济增长水平开始稳定下来,2017年上半年中国GDP增长率为6.9%,较2016年同期提高0.2个百分点。自2016年一季度以后,季度GDP增长率都未低于6.7%,而且自2016年四季度还出现了小幅回升。这一增长轨迹表明中国经济增速在下降过程中已经基本触底。所以,总体来看,通盘走稳的态势已经建立起来。

   中国经济报告:2017年上半年中国经济运行呈现哪些特点?或者说,经济增长含金量体现在哪些方面?

   张立群:首先来看企稳方面:

   第一,整个外贸出口的形势、环境都在改善之中。这与世界经济复苏紧密联系在一起。尽管还有很多不确定、不稳定的因素,但是2017年中国出口实现正增长的概率是比较高的。2016年中国出口是负增长7.7%,2017年中国出口可能出现一个由降转升的拐点。

   第二,中国城镇化的矛盾得到缓解。现在人口城镇化最活跃的不是四大一线城市,而是一些二线城市。如今一些超大城市人满为患,年轻人到大城市发展的难度越来越大。但很多二线城市的产城融合水平和基础设施、公共服务配套等条件都达到一个新高度,对年轻人的吸引显著增强。所以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转向二线大城市寻求发展,比如东莞、苏州、合肥、郑州、武汉等一批二线城市。

   第三,中心城市的辐射带头作用有所加强。大中小城市实现联合发展,又带动了一批三四线城市的发展。像北京周边的廊坊、保定等,人气都在提高。在这个背景下,新型城镇化带动了一些三四线城市的人气度在快速提高,这对克服制约投资增长的瓶颈具有重要意义。比如说房地产投资,大城市拿地难,中小城市卖房难,这就制约了房地产的开发建设,但是现在在一些热点的二线城市、三四线城市不存在拿地难。而且由于人气度的提高,房地产市场的成长性比较好,也不存在卖房难。在这种情况下,房地产这样一个拿地难、卖房难的困难得到了明显缓解。从2016年开始,房地产投资就在恢复,2017年1-5月房地产投资同比增长8.8%,有明显提高。

   第四,基础设施建设的活跃度明显提高。我们现在讲补短板,就是补中小城市基础设施的短板,大中小城市之间互联互通的短板,大城市地下建设的短板。城镇化的推进,对基础设施建设提出了更高要求,实际上也使得基础设施投资开始进入一个比较活跃的阶段。这些都支撑着投资增长率结束下降,开始转为平稳增长。

   所以,无论是出口需求、国内需求、还是投资的增长都开始由降转稳。城镇化的积极变化,也预示着中国城镇化的长周期调整开始走出谷底,这一变化给房地产市场及投资提供了重要支撑。这种情况必然改变中国经济增速持续下降的局面,增速换挡的变换过程必然会出现增长转稳的这样一个过程。可以说,中国现在增长企稳的态势基本上建立起来了。

   另外就是向好的情况:

   第一,在经济结构调整方面,服务业对经济增长的支撑作用越来越明显。服务业发展的持续向好态势和“互联网+”相联系的现代态势已越来越鲜明。在三大产业当中,服务业占的比重已持续高于第二产业。

   第二,在三大需求当中,消费需求对整个经济增长的贡献始终保持在较高水平。过去投资、出口为主的需求格局已经发生了重大改变,现在增长的稳定性开始主要来自于消费的支持。

   第三,从工业结构来看,高技术产业、制造业在整个工业中是增长更快的产业,这表明工业结构也在创新驱动下不断地优化升级。特别是现在的创新活动,研发、创新费用占GDP的比重每年在持续提高,现在已经高于2%。所有这些都表明经济结构调整取得了重要进展。

   第四,从民生方面看,2017年1-5月城镇新增就业599万人,同比增加了22万人。2017年一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按可比价格计算同比增长7%,比GDP增速还略高一点。收入增长和经济增长同步的情况一直在保持,整个经济向好的同时,民生也得到了改善。

   对下半年经济的基本判断

   中国经济报告:2017年二季度的中国经济延续了一季度稳中向好的态势。你也认为,中国经济克服了国际金融危机和国内城镇化矛盾等诸多不利因素的困扰,已初步形成中高速增长的底部。那么,你对下半年经济走势作何种预判?你认为,中国2017年的经济增长率大概是多少?

   张立群:我认为下半年的经济走势应该以稳为基本特点,全年的增长水平应该不会比2016年的6.7%低,第三季度的增速很有可能同第二季度持平,第四季度有可能略微高一点。

   中国经济报告:结合上述判断,你认为下半年的经济政策将会作哪些调整?主要着力点将放在哪些方面?

   张立群:下半年的政策选择最重要的是继续保持稳定性和连续性。因为中国经济由降转稳、企稳向好的局面来之不易,必须通过政策的连续和稳定去精心地引导好、维护好这个趋势。

   关于下半年的政策,我想还是要坚持稳健中性的货币政策,把加强金融监管等一些活动和货币政策更好地结合起来,保证适度的流动性,支持增长走稳的好势头。

   要坚持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首先就是在减费降税等方面进一步抓好落实,降低企业成本。其次是在重大国防建设方面,财政政策还要给予积极支持,保证这些重大建设项目的资金需要。要把握好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方向,继续深化改革。

   主要还是要用市场化、法制化的手段支持“三去一降一补”这五大任务的落实,加快筑牢经济中高速平稳增长的基础,使中国经济进入含金量更高的中高速平稳发展轨道。

   中国房地产泡沫并不存在

   中国经济报告:现在老百姓最关心的就是房地产问题。有的专家说中国房地产的泡沫很大,有的却说中国房地产不存在泡沫。你认为中国房地产市场是否存在泡沫?如果存在,会不会破灭?房地产应该在中国未来的经济发展中扮演什么角色?

   张立群:我觉得,从总体来看,中国现在并不存在房地产泡沫。我的根据是,炒房需求在这一轮房地产的恢复当中并没有得到很充分的扩张。相反,在炒房需求刚冒头的时候就被调控。从2016年“十一”后,20多个城市都出台限购限贷政策,实际上就是要控制炒房需求。2016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进一步明确“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从政策上严格控制炒房需求。特别是限购限贷政策,对控制炒房需求是非常有效的。它把买房的数量控制住,就很难进行大规模的炒作;它把银行资金参加炒房的渠道切断,那么资金链就难以支持炒房。

   从2017年的形势来看,15个被关注城市的房屋价格同比涨幅都在持续下降。这就说明,控制炒房需求的政策已经收到了明显成效。

   中国经济报告:你是觉得在国家密集出台政策之后,才让房地产市场没有泡沫的吗?

   张立群:我认为,中国房地产的这个泡沫就没有发展起来。2016年一些局部地区房地产市场开始升温的时候,这个泡沫是有可能在那些地方发展起来的,但是调控手段“见识早、出手快”,使泡沫并没有发展起来。

   2017年1-5月份城镇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增长14.31%。这个增长主要是居住性的需求在支持,而居住性的需求是和中国的城镇化结合在一起的。中国每年增加2000多万城镇常住人口,每年大学应届毕业生超过700万人,应届中等职业教育毕业生超过500万人,这些年轻人主要还是在城市寻找发展空间。在这个时候,这种刚性买房需求的增长潜力是同城镇化的进展结合在一起的。房地产市场的销售还在增加,并不是靠着炒房需求在推动,而是靠着刚性和改善性的居住需求在推动,而这些居住性的需求不会产生泡沫。

   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

   中国经济报告:最近都在说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你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张立群:一方面,现在对系统性金融风险还是要有所警惕。因为无论从政府、金融机构、企业,还是从居民角度来说,杠杆在过去几年都增加较多。所以,对去杠杆,包括对稳增长的调控,还是要细心、精心,不能够大意。无论对企业,还是对地方政府的去杠杆,都不能太急、太快。一定要把握好度,坚持以抓典型、完善制度为重点,而不是尽快把杠杆降下来。另一方面,要看到中国的系统性金融风险总体在可控范围内。

   这个杠杆实际上就类似于借钱,总体来看,借到的这部分钱还是发挥了积极效应。比如说,政府发的债主要是开展基础设施建设,这对提高中国的发展后劲、改善中国的发展环境都具有长远意义。

   中国经济报告:有很多人都对地方债持悲观态度,认为政府的偿还能力有限。

   张立群:这主要还是一个期限错配的问题。以中国高铁为例,从银行借的钱可能几年就要全部偿还,但是高铁哪能说三五年就把全部投资收回来,那这个铁路票价得多贵?这也是不现实的。而且,期限错配也不意味着不归还债务。如果对中国经济未来长远发展有信心,对政府的债务偿还能力就不必持怀疑态度。中国政府10年前如果借上一两万亿的债都看似很大,但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现在政府的财政收入已经达到十五六万亿。现在觉得政府的借债规模很大,等再过10年回头看,也许又是另一番看法。所以,我觉得政府债务总体来说风险不大。政府借这个钱,做的是打基础的事。而这个基础从中国现代化的前景来看,会带来比较好的长远回报。

   中国经济报告:那么,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主要是防什么风险?又该怎样去防风险?

   张立群:第一,就是前面所说的地方债风险。第二,企业方面的杠杆风险。应该给企业一个调整的窗口期。如果说企业债务到期必须还,企业收到一笔销售收入就扣一笔的话,那企业就会垮掉,没有条件持续。但我们恰恰需要给企业一个调整的窗口期,像机器换人、煤矿调整、钢铁业的兼并重组等,都是因为有段时间增加了企业的杠杆所收到的效果。企业通过窗口期获得了新的发展能力,企业效益明显改善。2017年1-5月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利润同比增长了22.7%,就说明了这一点。增强发展能力,企业偿还债务才有可靠保障。企业的去杠杆也必须从发展的角度,从企业转型升级的角度去考虑。

   第三,关于居民的杠杆,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按揭贷款。这就涉及到住房,因为按揭贷款大多是以住房做抵押的。如果对中国房地产市场有信心,认为房地产市场没泡沫,房地产价格不会下降,那么这个按揭贷款又有什么风险?况且中国居民家庭的房贷违约率非常低。

作者:记者 王艺璇 来源:《中国经济报告》201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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